時光未老｜全球華人論壇

我的父親是一名空軍飛行員。

在兄弟姊妹之中，我和父親特別投緣。也許因為從小受到他的影響，16歲那年，我考進中正預校，後來進入空軍官校，也走上了飛行這條路。

退伍創業以後，父親還曾經到我的公司幫忙。

所以我們不只是父子，在很長的一段人生裡，也像是一起走路的夥伴。

前兩年，父親以93歲高齡蒙主寵召。
父親93歲蒙主寵召。送別他的那一天，也讓我更加明白：有些話，真的要趁還來得及的時候留下。

父親晚年經歷過多次癌症與治療。

有一次大腸癌手術，早上七點多，父親被推進奇美醫院的手術房。

我們在外面等。

一直等，一直等。

時間愈來愈晚，父親卻一直沒有被推出來。那種等待，對家屬來說真的很漫長。

我開始害怕了。

那時候什麼忙都幫不上，只能默默向上帝禱告：

「上帝，如果我的父親能夠平安，我願意折壽五年給他。」

那是我當時真的跟上帝說的話。

後來，主刀醫師終於從手術房出來，告訴我們手術很順利，父親平安。

那一刻，我真的只有感謝。

後來父親又經歷其他病痛，我就不敢再跟上帝說「再折五年」了。

有時候自己還會開玩笑：再折下去，搞不好我比爸爸先走。

可是有一件事情，我始終忘不了。

父親每次大手術之後，麻醉還沒有完全退，在迷迷糊糊、不安的狀態裡，嘴裡常常呼喊一個人的名字。

不是媽媽。

不是哥哥，也不是兩個妹妹。

他喊的是：

「惠榮……惠榮……」

每次聽到，我都知道，在爸爸最脆弱、最需要人的時候，他想到的是我。

這大概也是我們父子一生感情最深的一個證明。

可是爸爸離開以後，我心裡卻留下了一個直到今天都無法彌補的遺憾。

爸爸沒有留下任何話。

沒有一封信，沒有一段文字。

他沒有告訴我們，他怎麼看自己這一生；對媽媽還有什麼話；對孩子、孫子有什麼想說的；又有哪些人生故事，希望我們記得。

爸爸並不是突然離開的。

我們其實有時間。

只是他沒有說，我們也不敢問。

我們總覺得，跟一位年邁的父親談這些事情，好像太沉重，也好像不吉利。

我原本一直認為，以爸爸的智慧，他應該會留下些什麼。

直到他真正離開，我們才發現——

什麼都沒有。

今年我64歲了。

現在回頭看，我才真正明白：

有些話，真的不能等。

我們總以為還有明天。

父母想著以後再說，孩子想著以後再問。

可是人生最令人遺憾的地方，就是有些「以後」，真的不會來。

這也是我創辦「時光未老」以後，特別希望大家做的一件事情：

趁我們還記得，趁我們還能說，把自己的故事留下來。

不一定要寫遺言，也不必談生死。

說說年輕時愛過的人、第一次工作的故事、這輩子最感謝的人；或者只是告訴孩子：

「爸爸、媽媽這一輩子，是怎麼走過來的。」

如果我的父親當年留下幾段自己的故事，哪怕只是一封信、一段錄音，今天的我一定會一看再看、一聽再聽。

可惜，我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。

所以我希望來到「時光未老」的每一個人，都不要留下和我一樣的遺憾。

有些故事，現在不說，以後就沒有人知道了。

——「時光未老」創辦人　任惠榮